很多人认为，爱情是一种奢侈品，要有钱有闲才能拥有它，所以如果我说一位农妇的爱情是一种传奇，估计不少人会摇头———他们不相信农妇会懂得爱情。

    然而辽宁本溪的武秀君却用270万元的债务证明了她的爱。为了告慰车祸去世的丈夫的在天之灵，这位农村少妇瞒着家人，毅然决然地扛下了丈夫留下的巨债，并于2006年10月还掉了大部分的欠款……

    ———爱情不仅仅是你侬我侬，不仅仅是小夫妻的甜蜜缠绵。爱情，真的可以是两棵树，一棵倒下了，另一棵就撑起所有的天空。这就是农妇武秀君的爱情哲学。在武秀君讲述的过程中，笔者深深为之感动着。

    丈夫离开武秀君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

    2002年12月14号，那是本溪农妇武秀君永远无法忘怀的日子。那天下午，武秀君的丈夫赵勇从本溪打电话来，说晚上会回南甸家中，还说：“你那棉袄不保暖，我给你买了件皮衣。”

    赵勇是个细致人，无论对手下的建筑工人还是对家人，都掏心窝子地好。跟他生活，武秀君总是感到很幸福。

    可那天晚上武秀君一直等到12点也没见他回来。是风太大，车慢了？是遇到老朋友一起喝酒去了？武秀君甚至高兴地想，没准他是觉得那皮衣颜色不好看，回去换衣服去了！

    所有的猜测在接到工地上一个工人的电话后化为了惊恐了：赵勇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婆婆听到这个消息，一头就栽到了地上。武秀君愣了一下，并不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她的丈夫，那是一个多么细心的人呢，不可能出车祸的，他们一定看错了！

    但是，当武秀君赶到医院，看到已经停止了呼吸的赵勇的时候，她也晕了过去！武秀君意识到：她再也等不回来她的丈夫了！那个第一次见面时青涩的小伙子，那个当上爸爸后成熟起来的好男人，武秀君已经习惯了他的笑声，习惯了他的说话声，可是，现在都没有了。

    武秀君还记得包工队刚成立的那年，赵勇为了手下的两父子，第一次张口向家里要2600块钱：“这爷儿俩汗珠子掉下地摔八瓣挣俩钱，容易吗？他们要回家收麦子，我怎么也得把工钱给人家结了！”武秀君和公婆把种的大白菜卖掉了凑齐了钱。那父子俩一齐跪下给他们磕头，说在外打工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老板———秋收完后，这父子俩回来的时候，竟然领了一帮人来，他们对赵勇说，这些都是四川老乡，只要赵勇有活儿，他们一准跟着他干……

    这是赵勇唯一一次开口跟家里要钱。此后，他的生意就一直风生水起，每过几天，他就会兴奋地告诉武秀君：“老婆，咱又接一工程了，等咱攒够了钱，咱就别种那么多大白菜了……”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愿望没有实现，赵勇却再也回不来了！

    按照当地的风俗，武秀君和公公婆婆七天后为赵勇举行了葬礼。白发人送黑发人，围观的人看到他们伤心欲绝的样子，无不潸然泪下！

    扛下债务，只希望他在天堂安心

    葬礼过后，武秀君到本溪处理赵勇的善后问题。她想，应该有一些工人的工资需要处理吧，但是到底需要多少，有哪些人，她并不知道。工地上有赵勇的一间小办公室，在他的遗物中，武秀君发现了一个皮包，里面有一本账簿和各种收据借据，武秀君一并装了起来。

    当天晚上武秀君回到了家，走到村口就觉得有点不对。平时，家里厨房里应该有灯火了，可是那天却没有一点声响，这是怎么了？

    到家一看，院子里和堂屋里坐了黑压压几十个人。邻居告诉武秀君，她才知道，这些都是当初跟着赵勇打工的兄弟，他们是来讨工钱的。公公婆婆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儿子哇哇大哭。武秀君想起赵勇办公室里凌乱地摆放着的他的棉袄、他的靴子、他的围巾，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赵勇走了，你们这些钱我一定慢慢还，但是今天，总得让我们孤儿寡母地吃上饭吧！”

    以前逢年过节，赵勇都会带他手下的农民工来家吃饭。武秀君曾经埋怨过他：“你这当老板的怎么一点威严都没有？”他只是憨憨地笑笑，不说话。那时，这些建筑工人都尊敬地称呼赵勇“大哥”，称呼武秀君“大嫂”……

    但是，这些曾经喊武秀君“大嫂”的男人们，如今在堂屋里抽着烟，没有一个人松口。

    武秀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他们说：“这些钱，我还，我全还，但是现在赵勇他还尸骨未寒，你们怎么能这么对他呢！”

    带头的几个男人终于叹口气，把烟给熄了，一个本家老表把武秀君扶了起来，说：“大妹子，这都是命啊。人死了，债不能烂啊！”他答应宽限些日子，然后带着那些人离开了。其中有个人回头对武秀君说：“赵老板是个讲诚信的人，活着的时候都说他好，这会儿，指不定有多少人在骂他呢……”

    人都走完了，武秀君这才清清楚楚地明白，她的丈夫死了，而且，他死后还不得安宁，“指不定有多少人在骂他呢。”

    夜深了，武秀君翻着赵勇留下的账本，难以入眠：一笔一笔债务加起来，竟然有整整270万！包括100万银行贷款，100万工程款，还有70万的工资款！

    是的，这些钱武秀君都得还，她不能让别人说自己的丈夫半个“不”字，她不能让赵勇在天堂里不瞑目———可是，她拿什么还呢？这得几辈子才能还清啊！

    第二天，武秀君瞒着婆婆回了娘家，希望娘家人暂时借点钱打发那几个要钱很急的工人，可是没想到，她的想法却遭到了他们的一致反对。大姐说：“还什么啊，让他们找死人要去吧，现在活人都不还账，别说赵勇他还死了！”小弟骂她说：“你问下工人，有合同吗？没有就是死无对证，你傻了吧你！”

    是的是的，武秀君承认，他们都说得对。可是，当初为了工人能开口向家里要钱的赵勇，看到如今这么多钱没还，他在天堂里能安息吗？

    后来，看武秀君实在可怜，在母亲的劝说下，姐姐和小弟才一人拿出5000元钱，付给了要钱要得最急的几个人。但是，另外一些人听说武秀君还了钱，马上就堵在了门口。没办法，武秀君只好把所有亲戚的名字列出来，一家一家跑，希望这些最亲近的人能帮她渡过难关。可是，这年头，借钱本来就难，何况借钱是为了还债，大部分亲戚都不乐意。武秀君一上门，好多亲戚就开始诉苦，说收成不好，没别的收入，孩子读书都没学费；要不就是家里碰巧没人，要不就碰巧要出去，没有时间跟她说话……

    奔波加上劳累，在赵勇离开的三个月后，武秀君病倒了，在医院打起点滴。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愿让赵勇失了他看得比命还重的信誉。

    有一次，点滴刚挂上，武秀君突然想起小学时一个比较好的同学就住在医院旁边，于是便用手托起药瓶，匆匆忙忙赶到这位同学家借钱。同学看武秀君这样架势，目瞪口呆，抱怨说：“秀君，借钱也不能拼命啊！”最后，他把几年的积蓄1万元钱给了武秀君。

    武秀君不哭，因为他说，她笑的时候最好看

    从病床上起来后，武秀君觉得只靠借钱没多大用处，想办法挣钱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2003年开年，武秀君把儿子托付给了姐姐，一个人来到了本溪———作为一个农民的妻子，武秀君没有别的本事，但是有力气，跟着赵勇这么长时间，她知道怎么粉刷外墙，知道怎么涂乳胶漆。而且，做装修这种行当，来钱快。武秀君学其他男人的样儿，竖起了一个小牌子，写上“油漆工”几个字，等着装修的老板或业主挑选。

    接到第一单生意很难。那天，有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过来询问，所有的男人都围了上去，武秀君犹豫了一下，也拨开人群冲了过去。武秀君拉着那个老板的胳膊大声说：“我一平米只要5块钱！”是的，武秀君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得到了这份工作———因为按照市场价，油漆一平米都要10元钱的。但是接下来的活儿却干得非常艰难。武秀君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刮墙、刷漆。老板看出她是生手，忍不住骂她：“你是猪啊！”但是，他觉得武秀君做事很拼命，也会告诉她一些诀窍：刷漆前一定要把墙面铲平整，这样漆才好看……

    10天后，武秀君拿到了5000元钱，很高兴———但是，跟武秀君一起收尾的木匠却告诉她，老板是先跟业主谈好了价钱，再请他们这些工人来做的。他们这些工人总共忙了三个月，老板就动动嘴巴，却至少赚了10万！

    10万啊，天呢！如果能像他那样，揽下生意，再请以前赵勇的手下来做，不是一样赚钱吗？

    其后的四个月，武秀君又先后给一些单位刷过外墙，铺过地板，摸熟了门道，然后开始自己找生意。她装扮成钟点工，找到一些偏远的新建小区，跟那些看起来不很宽裕的业主谈生意，只要很少的钱就帮他们装修。

    终于在费尽口舌之后，武秀君敲定了一家一楼的客人，跟他们具体谈了价格，比如，柜子装一平米多少钱，地板装一平米多少钱……谈妥之后，武秀君找到以前跟着赵勇干的几个手艺好的木工和一个水电工来帮忙。所有的材料都是她亲自去买的，她得用最少的钱，最好的材料让业主满意！

    第一家装完后，生意就顺了，那小区同时有三家约武秀君！2003年7月，武秀君赚了5万元钱，她把这些钱送到当初堵着家门口的那帮人手上。然后，她给银行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过年前，一定把老公的贷款还上！

    是的，第一笔大钱，武秀君要还给银行。那是赵勇的信誉贷款，他去世了，可是，他的信誉武秀君不能丢。

    电话里银行主任无奈地笑了。武秀君知道，他们不相信她的话，他们一定在想，一个弱女子，拿什么还钱？你懂这里面的业务吗?这夹缠不清的债务，一个能干的男人都摆不平，你能行吗？

    实际上，赵勇的账本里除了有欠款之外，还记着很多别人欠他的钱———有100多万，以前，武秀君不知道哪个工程找谁，哪个领导是负责人，经过这大半年的见识，她摸通了一点。她得把这些钱要过来，还给银行。

    武秀君趁着工人们在做装修的活儿，先后找了五家欠款单位，最开始心平气和的———可是快过年了，她竟然一分钱都没有讨回来！

    2003年2月15日，还有三天就过年了，武秀君第五次走进一家单位的大门———这家单位的楼房有40层，当初是赵勇带着人做了几年的保洁，有70多万欠款！那天下午快5点了，那家单位领导就是不理武秀君，尽管她像跟屁虫一样他去哪里就跟到哪里，可是他就是该干吗干吗，愣是不理她。怎么办呢？

    在他们下班前，武秀君终于坐在他们办公室的地上耍了赖，她大哭着说：“你们都知道回家欢欢喜喜过个年，我孤儿寡母的，到现在家都不能回……”

    对方的一位副总小心翼翼地商量：“要不你看年后咱再结成不？”年后？那可不能，武秀君接着嚎道：“你们前脚回家过年，我后脚就给信访办打电话，要是不过年咱都别过了……”

    于是，腊月27的下午，武秀君终于拿到了50万的欠款。

    拿到50万，武秀君第一次走进了银行的大门。

    站在银行堂皇的大门口，武秀君想象着丈夫来贷款时的样子。信誉贷款利息很低，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贷的呢，人家贷款给赵勇的时候，一定是欢迎他的吧……她不能让人家对她的丈夫失望。

    银行的主任接待了武秀君。他接过支票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武秀君这才知道，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真的还钱。主任说，他们甚至已经决定把她家的债务分摊到银行的职员身上，从主任到信贷员，再到一般的职员，有的五万，有的十万，让他们把钱给填上。

    武秀君走的时候，主任拉着她的手说：“大妹子，赵勇老弟他不在了，但咱们姊妹还得接着处。往后银行就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用钱你什么时候到这儿借！”

    这句话听着真暖到心窝子里去了，可是武秀君没有流泪。赵勇走了之后，她很少哭，因为他说过，她笑的时候最好看。

    我最美丽的时候，是跟着我最亲爱的人一起度过的

    2004年的新年，武秀君在家只休息五天就离开了。这一次，她带着之前跟赵勇关系特别好的几个兄弟来到了哈尔滨，还是做装修，刷外墙，这个钱虽然赚得辛苦，但是很快。

    2004年5月，哈尔滨一所大学新建的教学楼需要粉刷外墙，公开招标，有100万左右的收入。武秀君在知道情况之后的第二天，就参加了竞标———在竞标的结果下来之前，武秀君带着几个老乡找到该校的领导，免费给他们学校所有的教学楼做保洁。当她像一个蜘蛛人一样爬上爬下的时候，学校的领导终于被感动了，他说：“你这样的女人，我相信！”

    武秀君的事业越做越大———她觉得可以把她做的事情称为事业了。这种大工程少的时候，她到处去给人装修。为了打响名声，她常常在做第一家的时候收费很低，赢得业主的信任，之后便顺风顺水……也许我的事业，比赵勇在的时候还更大呢！武秀君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好像赵勇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忙活起来也特别有劲。

    一年到头，除了过年的时候回家一周外，其他时间武秀君从来没有休息过。很多人说武秀君老了，不像30岁的人。这有什么呢？武秀君说，我最美丽的时候，是跟着我最亲爱的人一起度过的呢！

    武秀君挣到的第二笔钱，还给了农民工。赵勇说过，他们挣钱不容易，我们得有良心。可是，这些人大都来自四面八方，不好联系了。于是，武秀君先找一些熟悉的人，请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当初的这些人。当她辗转把工钱连同利息送到这些人手上的时候，他们都感动不已。贵州一个叫王江的人拿着2000元钱的时候说，这都是是好几年的债务了，他根本就没指望要回来了，可是绝没有想到，武秀君能连本带利还给了他。

    他们夸得武秀君有点不好意思，他们说，这个女人，让他们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诚信！

    武秀君的儿子已经四岁了，跟着姑姑住，一年到头见不到武秀君。2006年春节，武秀君回去的时候，儿子抱着一个很大的储蓄罐对她说：“妈妈，还钱！”那都是大姐给他的零花钱。武秀君抱着孩子哭，擦了眼泪再去打工。是的，即使累死，武秀君也要让赵勇在天堂里安心。

    到现在，四年已经过去了。2003年，武秀君还了一百万，2004年还了四十万，2005年还了三十万，现在，赵勇欠下的债，没剩下多少了！2006年11月，武秀君差不多还清最后一笔欠款了。

    武秀君接受了很多采访。有一次，在武秀君讲完她的故事后，一位美丽的女主持人含着眼泪给武秀君念了一首诗：“我如果爱你……必须是你身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相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她说，这是首著名的爱情诗，叫《致橡树》。她还说，武秀君和她丈夫之间的爱情，就像这首诗里的爱情一样，既平等又温馨。

    是这样吗？武秀君不知道这首诗，可是她很喜欢爱情这两个字。她常常想，如果有来生，她还愿意做赵勇的妻子，她还愿意替他扛所有的事情，她愿意……